從中學時代開始,他便迷戀文學世界。凡爾納充滿想像力的科幻小說,把他領向科學與未知;《福爾摩斯探案全集》教會他嚴密的邏輯思維與敏銳的觀察;大仲馬的經典作品,則讓他第一次領會勇敢、正義、友情與人性的力量。對未知的好奇、對邏輯的執著、對正義與友情的珍視——這三樣東西幾乎同時在一個少年心裡生了根,此後再沒有離開。
三者之中,他走得最遠、也最鍾愛的是第一條路。凡爾納的《格蘭特船長的兒女》、《氣球上五星期》、《環遊地球八十天》,他讀了又讀,每每講起來都津津樂道:那些遠航、那隻氣球、那場環遊地球的賭約,他能一遍遍地說給人聽。順著這一路,他又讀到威爾斯的《隱身人》、別利亞耶夫的《陶威爾教授的頭顱》——把一個科學假想推到極處,再逼著人去想「如果真是這樣,會怎麼樣」,這樣的故事最對他的胃口。
科幻之外,他讀得更雜,也更深。小仲馬的《茶花女》、托爾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羅曼·羅蘭的《約翰·克利斯朵夫》;契訶夫的短篇與歐·亨利的小說是另一種筆法,寥寥數頁便把一個人的命運攤在眼前;傑克·倫敦筆下的荒野與求生,寫盡了生命的強悍;雨果的長篇厚重而悲憫;莎士比亞的劇作,把人性的高貴與幽暗一併擺在他面前。少年時他讀的是故事,讀著讀著,讀到的卻是人。
父親也非常喜歡閱讀北極和南極探險的故事。他最敬佩的探險家,是挪威的南森(Fridtjof Nansen)、阿蒙森(Roald Amundsen),以及英國的斯科特(Robert Falcon Scott)。
他常常沉浸在那些驚心動魄的探險經歷中:探險家們駕駛木船駛向冰封的海洋,在零下數十度的暴風雪中跋涉,依靠雪橇、獵犬和有限的補給,向地圖上的未知世界前進。他們在浮冰間尋找航道,建立補給站,辨認風向和冰層,在漫長的極夜中堅持前行。父親對這些故事如數家珍,不僅記得每一次探險的經過,連路線、裝備和人物的選擇都能娓娓道來。
他敬佩南森挑戰人類極限的勇氣,欣賞阿蒙森嚴謹周密、尊重自然規律的智慧,也深深敬重斯科特在失敗中仍堅守責任、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依然堅持科學記錄的精神。對父親來說,這些故事不僅是探險傳奇,更教會了他什麼是勇氣、信念、科學精神,以及對未知世界永不停息的探索。
父親常說,人類文明之所以不斷進步,是因爲總有人願意走向未知,探索別人尚未到達的地方。這份對未知的好奇、對大自然的敬畏,以及對科學探索的熱愛,影響了他的一生。後來,他投身地質勘探工作,走遍崇山峻嶺,研究岩層、礦物和大地的歷史。少年時從極地探險故事中萌生的夢想,也最終成爲了他一生踐行的道路。
而更長久地吸引著他的,是中國近代、尤其是民國時期眾多大師的著作。他欣賞那些具有獨立精神和批判思維的作品,喜歡從歷史、社會和文化中思考國家、民族與人生,對社會現象始終保持理性分析和深刻思考。
在民國眾多大師之中,他最鍾愛的是陳寅恪與胡適。他的書架上,常年擺放著兩位先生的各種著作,隨手可取,反覆研讀。陳寅恪那句「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」,幾乎是父親一生為人治學的寫照;而胡適身上那種理性、溫和而堅持的自由主義氣質,也令他深深折服。他欣賞的,正是這些學人身上不肯隨波逐流的風骨。
也正因為敬重這些人,他對他們的命運格外痛心。他讀過陸鍵東的《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》——那本記錄陳寅恪晚年在動盪歲月中堅守與磨難的書,讓他久久難以釋懷。每當談及後來那個動盪的年代——知識分子遭受的種種不公與磨難,學問與人格被踐踏、被誤解——父親總是難掩悲傷。那不只是為幾位大師而嘆,更是為一個時代裡被辜負的理性與良知而痛。這份悲憫,本身就說明了他站在怎樣的一邊。
一個人對世界有多溫柔,往往就對世間的苦難有多敏感。他之所以為那個動盪年代裡的種種不公深深痛心,正因為他心裡有著那樣一份柔軟與廣闊。
所以他的閱讀從不是為了消遣或炫耀,而是一種與思想對話的方式。讀書豐富了他的知識,更塑造了他寬廣的視野和獨立的人格。合上書本之後,他常常陷入長久的思索,把書中的見解與現實的觀察相互印證。
這種把書本與現實相互印證的思考,也一直延伸到他對當下世界的關注。當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,父親感到深深的悲傷。自身在那個不公年代的親身經歷告訴他一個樸素而堅定的道理:絕不能因為自己拳頭大,就可以隨意欺負弱小。正因如此,他始終同情並支持烏克蘭,這份牽掛一直持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刻。一位年邁的老人,心裡裝著的卻是萬里之外一個民族的命運——這份跨越國界的正義感與悲憫,正源於他一生對公平、對弱者、對良知的珍視。
如果說他痛恨的是以強凌弱、貪權專斷,那麼他由衷敬佩的,則是權力面前的謙抑與擔當。在他心目中,最尊敬的一位美國總統是喬治·華盛頓。他曾專程探訪許多與華盛頓有關的地方:華盛頓在弗農山莊(Mount Vernon)的故居,安納波利斯(Annapolis)那座他當年主動交出軍權、辭去大陸軍總司令職務的議會大樓(馬里蘭州議會大廈),以及華盛頓紀念碑內壁上鐫刻的種種銘文。他一次次駐足其間,感慨萬千。最令他敬佩的,是華盛頓身上那種不貪戀權力、功成之後還政於民的胸懷。他常常感嘆:為什麼中國就出不了一位像華盛頓這樣的領袖——不迷戀權位,願意把權力交還給人民?這一聲嘆息的背後,是一位老人對自己祖國最深切的期望,也是他一生崇尚自由、反對專斷的又一印證。
從少年時的那本凡爾納,到晚年案頭的陳寅恪,他讀了一輩子。書給他的從來不只是知識,而是一副看待世界的眼光,以及在這個世界面前,一個人應該有的樣子。